7月末，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公告，废止和修订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梯次利用”相关政策标准，将100家企业全部移出合规名单。“梯次利用”为何被叫停？企业实际执行情况如何？动力电池回收行业又将如何有序发展？
“我们是被严管的企业，公告发布后，生态环境部门找我们谈过话，现在不做‘梯次利用’了。”8月24日，河南派洛德再生资源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告诉记者。
这家企业的业务调整源于一纸公告。7月30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将100家“梯次利用”企业移出符合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的企业名单。这意味着“梯次利用”白名单资质已全面作废。
“梯次利用”为何被叫停？企业实际执行情况如何？动力电池回收行业将如何有序发展？近一个月来，《工人日报》记者对此进行了深入采访。
“梯次利用”为何被叫停？
7月30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关于废止和修订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梯次利用”相关政策标准以及规范有关行业活动的公告》，对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再次作出明确部署，废止《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2024年本）》中“梯次利用”有关条款，不再开展“梯次利用”企业公告管理。
“梯次利用”概念被首次提出，是在2012年国务院印发的《节能与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2012—2020年）》中，旨在最大化挖掘退役动力电池剩余价值，避免直接拆解造成资源浪费。具体来讲，“梯次利用”是指将容量衰减至80%以下的退役动力电池降级用于储能、备电、两轮电动车等场景；对无法“梯次利用”的电池，则进行再生利用，通过破碎、提炼等工艺回收锂、钴、镍、锰等有价金属，以节约资源、减少浪费，实现剩余价值最大化。
然而，在企业实际操作中，“梯次利用”却变了味。
“一些企业钻政策的空子，‘梯次利用’被当成了遮羞布和挡箭牌。他们认为‘梯次利用’就可以把电池的安全标准降低，导致存在安全隐患。”国际智能运载科技协会秘书长、北方工业大学汽车产业创新研究中心研究员张翔告诉记者。
据工业和信息化部介绍，不法企业隐匿于城乡结合部、村镇等区域，隐蔽从事废旧动力电池“梯次利用”活动，并将生产的电池产品用于电动自行车等明令禁止使用的领域，扰乱市场秩序，且存在产品使用端的相关企业与消费者难以区分合格品与不合格品的情况，引发概念混淆与认知误导。
工业和信息化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相关人士表示：“废旧动力电池普遍存在一致性差、余能各异等问题，若仅作简单拆解和重组，缺乏严格的质量控制流程，生产的电池产品容易因过充、短路、挤压等情况引发热失控，带来安全隐患。”
除了具备合规资质的企业，不少没有资质的企业也在开展“梯次利用”电池业务。张翔表示，“有些小企业购置低成本的劣质设备，甚至手工操作，会对环境造成污染，政府治理环境成本极大。大企业生产的电池一般不会出问题，否则要召回，损失不小，但小企业很容易倒闭，电池出了问题，消费者没有地方去追责，也没办法维修保养。”
一位业内专家告诉记者，动力电池产业链需要培育大型骨干企业，“梯次利用”企业一般为小型企业，安全风险太大，容易拖累整个锂电产业，“一刀切”可能简单粗暴，但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退役动力电池如果经重新拆解、组合、检测等，转为其他应用产品，技术路线可行，但该类产品投入成本高，导致价格高而很难有市场，还存在安全风险，如果不予禁止，市场将延续混乱。
企业实际执行情况如何？
“梯次利用”被叫停后，记者按照工业和信息化部此前公布的白名单，随机在全国范围内选取了十余家企业进行调查，发现企业执行情况各异，有的企业迅速取消了“梯次利用”业务，有的企业市场敏锐度高，早已提前调整业务布局，有的企业则在暗中继续从事“梯次利用”业务。
“我们现在不做‘梯次利用’了，一般会把电池拆解打粉。”河南派洛德再生资源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如果回收电池品质为优，招投标后能拿到大体量订单，仍然可以被利用到合适的地方，比如路灯，但不能用在两轮车、三轮车这些乘用车上。“要做也只做工业和信息化部允许的应用场景。”该工作人员说。
张翔介绍说，从理论上讲，工业和信息化部允许企业对电池进行“梯次利用”，但是电池必须按照最新的国标检测合格。如果不合格，整个电池都要被拆解，按照原材料回收的方式重新生产。
也有企业早已意识到电池“梯次利用”存在的风险性，提前进行战略调整。北汽鹏龙（沧州）新能源汽车服务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人员表示：“现在不卖电池，也不做电池回收。”记者追问是否因为出台了相关规定，工作人员回应：“不是，集团进行战略调整，收缩了产线，‘梯次利用’也停止了。”
与这些企业不同，记者调查发现，仍有企业在暗中进行电池“梯次利用”。
“我们能做‘梯次利用’。”天津一家公司的工作人员直接表示，回收的新能源汽车电池，会被做成电动自行车电池。他们会拆开整块电池包取出其中的铜铁铝，对单块电芯进行操作，测试它的容量，以匹配合适的电动自行车电池。当被问及价格时，该工作人员介绍，相较于市场价格，从他们公司买电池，价格会便宜一点。
那安全性有保证吗？该工作人员回应，“我们有售后服务，一年内坏了可以免费更换，一年以上看合同约定，可以维修。”
如何规范动力电池产业？
随着国内新能源汽车产业爆发式增长，动力电池退役潮也在加速到来。数据显示，我国即将进入动力电池规模化退役阶段，2025年，国内废旧动力电池的产生量约为40万吨；到2030年，当年的废旧动力电池产生量预计将超过100万吨。
“现在电池技术比较成熟，生产成本大幅降低。我国锂矿资源丰富，电池供给充沛，安全标准也提高了，但‘梯次利用’降低了标准，管理起来很麻烦。”张翔认为，给“梯次利用”电池踩刹车，统一电池安全标准，更方便政府管理。
不少业内人士认为，此次公告将100家“梯次利用”企业全部移出合规名单早就有迹可循。
2024年3月，工业和信息化部暂停受理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综合利用企业的申报规范条件，重启后对企业选址、固体废弃物处理、节能评估、研发及工艺改进等方面提出了更高要求。例如，“梯次利用”企业需拥有发明专利或3项以上实用新型专利，且年“梯次利用”量不低于回收量的60%。2025年，工业和信息化部会同有关部门，联合印发了《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明确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是指对电池进行拆解、破碎、分选、冶炼等处理，进行资源化利用的活动，不再包含“梯次利用”概念。
从“鼓励梯次优先”到如今彻底废止“梯次利用”，政策的核心逻辑由“资源复用导向”转为“安全质量导向”。
谈及如何规范动力电池产业，张翔表示，相关企业需要足够大的厂房面积，生产中也会有噪音与废气，如果监管机构严格检查，企业是难以隐瞒的。对此，他建议，政府管理电池要从整个生命周期来看，不允许没有资质的企业进行回收，产品上市前要有正规检验机构的合格证，同时，严厉查处非法生产的企业，严格管控收购、生产、销售各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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